还……从来没有人这般信任过他。
因为他是“妖怪”，旁人看他的眼神里永远带着审视和防备，仿佛他随时会暴起伤人，又仿佛他做任何事都藏着一肚子坏水。
人们并不相信“妖怪”。
叶烬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的话。
他攥着那张硬黄纸，指尖微微发白，纸面上的字迹被他手心的薄汗洇湿了一小角。
“还有什么事吗？”叶昭被盯得心里毛毛的，后脖颈一阵阵发紧，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。
叶烬很想说没有，但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做：“能借给我一个小铺子吗？”
不用很大，很小很小的就好。
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，铺子不需要临街的旺铺，偏一点也无妨，只要能有个由头，能让他把生意做起来，能把网撒出去……
叶昭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单子递给了他：“这些是你娘留下的嫁妆单子！这些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。”
［上供.ipg］
妖怪要的东西，为了小命考虑，多给点准没错。
破财免灾嘛，他早就有所准备了。
［机智.ipg］
叶烬：!!!∑(°Д°ノ)ノ
那粉色的眸子瞪得溜圆，嘴巴也忍不住微微张开：“这、这么多哇！”
他看得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。
叶烬的目光从第一行一路扫到最下面，越看眼睛睁得越大。
东西实在是太多了。
娘亲的嫁妆如果按侯府规格来算的话，其实还好，不算太丰厚，其中有一些还是侯府给添的。
没办法，娘亲出身六品小官世家，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去世，一直在继母底下生存。
继母人其实不错，一切都按规矩来，不至于刻意为难，也不爱搭理她。
后来娘亲嫁给了父亲，家人虽然有意讨好，但财力有限，嫁妆就那样，还是侯府添了不少充面子。
除了嫁妆，叶昭拿出的那份才是大头。
光是最好地段的铺子就有两个。
一个在东市，挨着绸缎庄和茶楼，人流如织；一个在西市，靠着书肆，文人雅士常来常往。
另外还有一个庄子，在城外二十里，带一片小山头和一汪池塘，田亩连片，佃户俱在。
以及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金银绸缎，零零总总，看得人眼花。
叶烬习惯一步一步来，最擅长的事就是，用最小的筹码获得最大的利益。
他像是被天地厌弃的存在，拥有的一直都是最小的筹码，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富裕的时候。
“噗通、噗通”胸膛里那颗心几乎要撞开肋骨蹦出来。
这就是有父亲的感觉吗？
叶烬忍不住抿了抿唇，但唇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上翘，怎么都压不平。
就连头顶的白色头发似乎都往上翘了翘，有些得意地支棱着。
叶昭似乎也看出了小家伙的好心情，微微松了口气：“这个单子你先慢慢看，一会儿小李子就把东西给你送过来。”
小李子：?_?？
丢下这么一句话，叶昭直接一撩下摆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小李子想要跟上，却被小家伙伸手拦了下来。
他小腿肚子顿时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小李子心里像是吃了苦胆似的：“小公子有何吩咐啊？”
“爹爹去哪？”叶烬看了一眼父亲匆忙离去的背影，雪白的眉毛险些拧作一团。
小李子犹豫了一下，想着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才开口回道：“去膳房了。”
“膳房？”叶烬微微歪了歪脑袋，有些呆滞。
是因为想要给自己准备饭菜，所以才这么着急的吗？
这本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。
谁料，下一秒小李子就开口：“公子定然是为小公子准备膳食了！昨日的羊肉汤就是公子亲手所做，那叫一个千辛万苦……”
他张口就来，把在厨房做饭说得和西天取经似的。
什么公子挽起袖子亲自挑羊肉，什么一刀一刀切得极细，差点切到手，什么守着灶火添柴扇风，被烟熏得直咳嗽也不肯走……
让人差点以为是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，最后才做出了如此美味的羊肉汤。
小李子说这话的意思，非常简单。
就是看在公子辛辛苦苦准备膳食的份上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别到时候连人带菜给他们一块吃喽。
小家伙听完小李子“添油加醋”的一番话，唇瓣抿得更紧了，长长的睫毛忍不住眨了眨，才遮住有些泛红的眸子。
做饭有多难他也是见识到了。
没想到爹爹为了自己……竟然如此……
小家伙除了微微泛红的眸子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或许可以说，他一直都是一个表情，冷漠得宛若神明俯视众生，看的人莫名有些渗人。
小李子也是越瞧越觉得渗人，说了一句要去准备东西，就匆匆离开了。
“……”
厨房，洗豆子的洗豆子，磨豆子的磨豆子，豆子得磨两遍，第一遍粗磨，磨完之后得再加水复磨一遍。
石磨咕噜噜地转着，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淌下来，汇成细细一道溪流，落进底下接着的木桶里。
磨好的浆还要用过粗麻布过一遍，反复挤压滤浆。
这一步非常重要，得挤干净才成，不然豆腐粗糙易碎。
厨娘亲自上手，两只手攥着布包，一下一下地拧，豆渣被挤得干干的，像一团团雪白的棉絮。
然后就是煮浆，得用柴火慢煮，还得不停地搅拌锅底。
不搅的话锅底那层就要焦，焦了整锅豆浆都得带一股焦苦味，这豆腐也就废了。
“好了，好了！”厨娘一看锅里翻滚冒泡了，就连忙开口，声音里满是喜意。
叶昭却摇了摇头，大手一挥：“继续煮！”
这是豆浆假沸，看着翻滚冒泡，实际上没熟透，喝了容易胀腹中毒。
要等真正的滚了，再小火熬煮片刻才行。
煮浆浮起来的泡沫记得撇掉，不然豆腐表面会有孔洞。
叶昭半点活儿也不干，只在一旁指指点点。
这么麻烦，有人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。
有人更是想糊弄糊弄完事，手里的勺子搅得那叫一个敷衍。
这等养尊处优的小公子，哪里晓得灶上的门道，咱们随便糊弄糊弄，保管他看不出来。
厨娘却是非常相信叶昭，严厉地盯着众人，谁手上偷懒她就狠狠剜过去一眼，让人不敢偷懒。
叶昭觉得差不多了，才让人关火，等到豆浆降到合适的温度，才可以加凝固剂。
凝固剂用的是熟石膏，磨粉兑水成石膏水。
其实用盐卤，也就是煮海水后剩下的母液也行，不过这里不靠海，还是用熟石膏更为方便。
放熟石膏的时机很有讲究，温度太高豆腐老硬，太凉了又凝不起来。
差那么一点，出来的豆腐就全然不是那个味儿。
所以做豆腐也是一种很辛苦的手艺活。
世上有三苦，撑船、打铁、卖豆腐。